視線是一幅未稀釋的水彩畫,平面逐漸被溶解,模糊了黑夜,沒有什麼易於妥協,沒有標準的存在,平衡也失去了它曖昧的定位。
在喧囂的街頭穿越不斷浮現的十字街口,是過渡頹喪心情的地下甬道,從這裡探頭,那裡隱沒。好似城市競速賽如今來到冠軍站,騎著不太有保障的速可達,疲憊的雙眼從厚重的塑膠泡綿底下露出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的表情。流逝而過時間與車流,彼此競賽相互哀悼,時間消失然後死去,車流在發亮的魆黑佈景裡凍結了最後一抹微暈的光,也步上消滅的命運。
夜雨,整個身體彷彿被催眠,肢體正試著彼此告別,路面汩汩滲出一個且一個漩渦形狀的孤寂,這個漩渦又與另個漩渦結合,變成規模更加使人暈眩的誘惑。試著對漩渦裡喊叫,總臆想著在裡頭是座靜謐無語的穴,以呢喃、囈語以及自我的回音所構築起的閉塞與哀憐。在漩渦裡頭有穴窟,有不能被輕撫的傷痕,小心翼翼對折爛揉的靈魂,雨劇所未能安魂的破碎,在隱晦的欄籬角落與另個自己交換條件。
城市好大,在裡頭繞來轉去,目眩神迷的繁華,既燦爛既腐敗,整座城市似乎從骨子開始敗壞,老舊又腐朽的氣息如揮之不去的夢魘,瀰漫在每個人說出口的話語中,生氣蓬勃的逐漸耗弱,這一切將沒有止盡。魆黑的夜裡,雨線透過老邁枯朽的黃橙街燈使好奇地抬起頭,看著掛滿雨的黑夜,雨絲紛飛,總往同一般黑的夜而去,乘著手扶梯的的風,侷促且悠緩,與雨是難以言明的愛戀,模糊的曖昧是彼此探求的真切,一起朝深不見底的盡頭去,再一起滅。
整座城市浸溽在濕潮的氣味中,眼前一切騰不出乾燥的空間了,濕淋的視線替這座城市營造多一些意味,說不出的頹廢與懊悔,如從惡夢掙脫的餘悸,如同最椎心的思念。雨季使一切消融化解,而幻覺為落魄的季節整裝上演,陷入無法停歇的想像,北半球的天空是南半球的海,柏油路面像是陸棲的鯨魚,乾澀卻黏潤,乘載著人們游進夢鄉,完成一個不曾存在過的夢。
潛入地底,肩上掛著僅有的這些與那些,徒步走至地下列車月台邊,呼嘯而至的風像是變動前那鋪天蓋地的預兆,送來一群魚貫而出的精疲力竭。來到另一個月台,地底列車送來約定與承諾,源源不絕的疲倦再度傾瀉,四號出口分隔了兩個日常世界,度過這個隘口,地下活動將被終結,被選擇從這裡浮出地面。所有人聚集,進行一場熱切的夜間行動,被選擇跟著人潮挪行,被選擇站立由隊伍推移,在哪裡不都一樣,我的生命沒有太多的選項。
又一次潛入地底,頹喪陷在失去彈性、瀰漫嘔吐氣息的皮製沙發的關懷裡。喘了一口氣。
嘔吐味烘培著煙味,滲到每一個角落每一吋木質器具每一分磚瓦裡,如光合作用,在夜晚緩慢的將多年來的積累溢放出來,除此之外,連孤獨都不小心的被捉起來。閉上眼,再張開眼,不變的是缺乏層次的黑,一旁的玩具機損壞,落寞的球台被鎂光燈強迫上台,磨損的九號球如失去記憶的床墊,不再回復原初的樣貌,球桿上是溫熱的黏膩,於是又放了回去。如同影子般,對著自己揮手,然後離開。
地面的燈光太過刺眼,一不小心跨過了分隔線,盡頭亮起劃夜的閃電,自地平線閃亮炭黑的夜。這場雨還不捨被終結,模糊摸著黑夜,模糊從這一點回到原點,急駛而過的車流是大地的兩痕淚,哀傷達到極限。我無法停止想念,黑暗是無言的沉默以對。
被灰濛如鐵的陰暗拐騙,誤觸了沉眠的啟動鍵,在灰墣墣的眼前四界,癱蜷於鐵窗內。又咳起來了,之後氣喘如海嘯般的接續而至。他們兩像是深夜裡自我意識高漲的新世代,快閃似的行動宗旨,絲毫不體恤,也沒同憫的必要。從方塊狀的黑色抽屜醒來,接著把自己從亦夢亦幻的失覺角落中掘出,咳得不算太嚴重,只是像呼吸般的規律,也無法把鬆開的支氣管旋緊,無奈的如金魚一吞一吐。吐出期待,然後吞進一整個肺活量的傷懷,於是血管成了受傷的縱貫圖,遍布心中的孤島。
在黑暗中摸索支氣管擴張劑,手指頭扮演著黑巷中的尾隨著,如貓的獨步,每落下一步,粉紅色的肉璞便輕揚起幾許塵埃。手指頭依然在死寂的荒野尋找釋放線索的狼煙,原來沉穩輕巧的步伐開始亂了節拍,如天上劈哩奏響的雷鳴,也像斷了思緒的鼓手,開始無意義的對鼓皮發洩懊悔,無法如偵探般有條理的解開線頭,救出被呼吸綁架的我。
又一個無法睜開眼便是白天的惆悵長夜。深夜的輪廓浸著冷漠的溫度,於是沮喪得滴滴答答。
夢的面影緩緩幽幽的浮現,這裡不是我存在的國度。是一個綠意盎然的山坡處,天空是淺淺的藍,白雲依稀可見而露出一抹微笑。眼睛上頭偶有飛機穿過。於是我拿起相機,調整光圈葉片的開闔,調節曖昧的距離,準備將妳拉入胸懷。
像漁人準備收網時的屏息以待,舉起相機瞄準飛機還有印在山坡上的影子,打算以相機作為另一盞神燈,將不復存續的瞬間顯影於另個空間,以為一切會如自己導演的如期展演。一架飛機從雲靄中強出頭,設定好的角色來了,劇本會是彼此的默契。飛機越來越逼真,越來越巨魁,影子黑壓壓的壟罩住山坡,眼前的平面仿佛置錯佈景般留下滿地錯愕的下顎。
當這些差錯還不及咆嘯,飛機縱身一躍,投身入無法柔軟的滿山翠綠,也許如跳水好手,空中優美的前轉體、後轉體,以打直的雙腿筆直遁入人工池塘,如此輕柔,宗教殉難似的肅穆起敬。沒有空氣遭扭曲的掙扎聲響,水面像是另個國度的平行入口,不須門票與費用,只要任性即可。它機頭朝下、機尾朝上義無反顧直接投以山谷一個不求回報的擁抱。平和且靜謐,如一片無法言說的默劇,喑啞的姿態讓觀眾陷入頹喪的流沙。
急忙的拼命往下跑、往右跑、往左跑,繞過好幾階木頭階梯,翻爬愛撫著青苔的石階,陽光從樹林間,像是歷經酸楚,終得以長眠谷底,灑滿一座薰衣草色的湖水,波光粼粼,徐風輕觸著湖面,靜謐的不擾起一絲漣漪。
意識到自己呼吸不再規律,於是開門迎接氣喘病。支氣管擴張劑原來一直都在睡衣的左側口袋裡。囫圇吸取瓶罐裡的生命,卑渺的生命得以殘存下去。像是一樁不公平的交易,我贖回了不完整的靈魂。
我重新將溫暖拉上,卻始終無法再度進入荒涼的睡眠沙漠,輾轉翻覆在深黑的床褥與更黑的夜,試著釐清昨晚的夢,離不清夢魘,如囈語似環繞著,將自己徹頭徹底的收入陰鬱的頹喪森林,向前挪了一步,卻又往後不捨得退了一步,進與退如抉擇兩端彼此叛背。夢境與真實間的界線如此隱晦,以至自己仍然在這兩側失魂流連。
看見自己漂浮在塵埃漫遊的泥色磚瓦裡,垂著頭向黑夜認罪,鐵窗外的天際線開始泛白,但光線依舊稀薄的無法透見自己污濁的心,塵霧未散,四周盡是一團一團的幽暗。內心徘徊著是否就此放棄,還是繼續擁抱失眠,房內視線漸漸聚焦而清晰,黑暗與沉默爬出鐵窗,光線溢入,逐漸淹沒整個室內。將眼鏡架上空洞深邃的瞳孔,努力使自己從失眠中醒覺,牆上貼著向時間偷來曾存在的證明,卻對已死去的過往感到無來由的陌生。
不斷按下快門,一聲聲清脆的機械聲將我從茫然、痛楚、失落如漂鳥遍尋不著回巢的路的迷惘中喚醒,她的離去,如走到末日的盡頭,回頭是吞噬生命的海嘯,往前則是赤焰的火海,世界崩壞的太快,是我來不及從一切開始墮落前脫逃,也無法使複印下的此曾在成為過往快樂的証明。抑遏歇斯底里的情緒,狂亂的情緒讓自己承受,沒有人願意竊取悲傷的情緒,於是留我獨自品嚐。如果存在是太多的焦慮與不安,一張又一張的照片或許可用以安息這些恐懼,藉由拍照這個儀式,確信了自己的存在,即使是潦倒;但又對於存在本身感到憤怒,正因它是一連串不斷死亡的過程。而拍照是將死亡留存的方法,是我不捨的悼念。
我看著相紙上的人影,顏色依舊鮮明,彷彿,河水拍擊岸邊的嬴弱聲響依然迴繞在耳際,似乎回到那年夏日傍晚,我蹲坐在河岸的大小碎石上,細看幾海浬外的繁華光景,從睫毛開始,傾瀉延展,藍底的風景譜出冷峻的情境。點點燈火,從東而西逐漸甦醒;渡船在兩岸間奔遊,如老煙槍踉蹌的大咳了一嗽,帶來沉默送離無奈。她合宜的撐起身上那一襲碎花洋裝,在夜幕低垂前的夏日傍晚被風吹的微微飄揚,她姿態優雅的站在河岸邊,微傾的臉蛋使俏麗的短髮隨之敞開,眼神裡是溫順的柔愛,高挺的鼻樑,向兩側一牽的微笑,以及因夏日的艷陽而曬得通紅的雙頰,一切真實穩固的複印在相紙。然而,這真實卻使我再次跌入孤寂的洞穴,記憶是殘酷的矛盾。
寂寞在室內盤旋,隨時準備啃食以悲傷餵養的自己,無力的伸出手試圖拍滅這些幻覺,但卻像對山谷咆哮,只換來另一種顧影自憐的傷悲,決定來到這失落的城市便註定寫不完這首愛戀的詩。這跟Yi的離去無關,跟家人的若即若離無關,跟什麼都無關,與寧願被變成奈何橋的石,也固執的自憐自哀有關。快樂需要學習,悲傷卻是一種無法根治的癮,一種無法結痂的傷,彷彿乾涸的湖泊,隨時會變成沙漠。
我曉得,這些日子來如沙特筆下無應紀錄的事項卻實際存在,到頭來,身體、思想、甚至連情緒都會消失,但孤獨卻一樣會留下來,無論生與死,它便是一種無法逃脫的狀態。有時,時間消逝的速度使我感覺被棄置一旁,錯過了生命,被時間的巨流沖蝕,任憑自己如鬼魅漫遊在每一個失落的街角,我被自己的剪影壟罩,失去了整體,這才明白,原來我們都是碎片,散落在這不完整的世界。
也許,透過她的遠去才得以展開。我將相機掛上不再被依靠的肩,持續失落城市中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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