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日公民談公共論域的週間節奏‬

2013年時，台灣社會因洪仲丘之死發起公民1985運動，後而關於「公民社會」的各式理念欲建築在台灣長期以來公民長期缺席的社會中，「公民不在」的社會該以什麼樣的名詞予以矛定？當年一篇〈從假日公民到公民社會〉〔i〕的文章發表於公民1985運動後兩週，我想挪用文章中「假日公民」概念說明這篇文章的主旨，並提出我認為公共論域的「週間節奏」加以呼應、反思。

〈從假日〉一文認為台灣缺乏對公共意識的具體指涉，除公共語言本身的缺失與不熟悉以外，另提出「愉悅的CP值」加以分析，指出「愉悅感」作為評價公共事務的思考框架的限制性，並據以作為分析公眾如何據此丈量己身該以什麼的距離與「公共性」發生關係的理論模型。

此外，該文另提出一個具亮點的說法，指出「個語公用」形成公共事務討論過程的巨大門檻，參與公共論域者容易在「個語公用」的選擇中，將公共事務的討論推向彼此價值體系的對抗，同時「個語公用」背後運作的機制徒是情感共同體的想像，在公共論述展開之前，便先在茫茫論域中找尋漂流海上的浮木，在這方寸僅容迴身的浮木上，與另一方展開對陣。

過去（也許目前也是）在公共事務的參與上，台灣社會所普遍呈現的是一種兼差性質的「假日」公民觀，我們選擇從不需處理繁複觀念、政策法條、或是各式交纏糾結理論的運動開始著手。如1985公民運動即是一例，它的進入門檻相對寬容，在對「正義」有所憧憬、期盼與伸張，並且具備人本主義的基本關懷，我們就可以介入一場假日版的公民運動，台灣社會也可以在那獨特且預先指定的一天實踐西方「公民社會」的具體精神。

〈從假日〉文質疑此種以「德行」作為運動圖騰的覺醒運動，就像一陣東風，乘著風我們可以立於道德的至高點，並在此德行的隊伍中獲得相對愉悅的社會位置。然，風停，隨著工作節奏的到來，假日公民除獲得短暫動人的情感認同與歸隨，雖然無法否定這樣的風是否能在個人的生命經驗造成不一的紋路，但，對公民社會而言，這只是潮起又潮落的自然現象而已，同時該文指出「公民」的理論若無一定程度的「政治色彩」，最終依舊無法鑲嵌入公民社會，成為公共生活的常軌。

回到「假日公民」的概念，該文認為這是一種任務型的英雄主義情懷，當需要我時我義不容辭，任務結束各自回到自己的社會角色中，可能是上班族、學生，可能是一位母親，一位教師，但兼差的本質性，與缺乏系統性的理解脈絡，卻反過來成為台灣公民社會窒礙不前的根本性因素。同時，英雄任務型的社會參與模式也為一種低度爭議性的所指，畢竟超級英雄的任務是正義的伸張，而不是烈士的化身。

為什麼在週日夜晚提到「假日公民」的概念？我想從兩個部分來談，第一，以議題專業性的密度而言，儘管公共論域於議題光譜上呈現不同的錯落，然而在具高度專業術語、報告數據及與該議題與個人關係相較曖昧的文本中，儘管議題層次較高，且關懷的面向屬實質的政策走向，且整體所影響的範圍涵納全體社會，如以「假日公民」的兼差論觀察，確實在高度爭議且超脫德行以外的公共關懷，恐怕所分到關愛的都僅是一點餘光。

如FTA〔ii〕此與「品行」無涉的議題，在公共討論的密度上就顯的稀落；又者，縱然與個人「品行」脫鉤的政策性討論，在公共論域中常見的評論方式也朝品行的座標前進，實質的政策討論成為擬策者品性的凝視，而此卻是公共意識的貧瘠想像的現在式，呈顯各式公共討論區上。然而我想對〈從假日〉文提出一點看法在於，政策性的討論需要政治性的立場，然而政治立場投射台灣的理解脈絡中，卻是另闢一政黨色彩的「獵場」。因此，儘管試圖將價值的想像投射於公共意識的討論中，但是討論公共意識之前，我們若不能有效的深化民主、擴大民主的想像，那麼在討論公共意識之前，我們尚未能將政治色彩與公民社會視為同一天平並討論「公民的政治性」問題。

其次，如果同意我將個體經驗擴散到社會整體中進行詮釋的話，除公眾的社會參與是一種假日的兼差性質以外，另從新聞網站與公共論域的流量數據觀察，台灣的公民意識所呈現的是「週間」特質，必且在一段被畫出的「工作節奏」中流動著；換句話說，普遍而言，我們在週一至週五展演著公共意識（週五已呈現疲弱走勢），同時在上班工作期間操練著公共關懷。然而，如此依循著工作節奏進而實踐的參與模式，是否意味著公共生活依然與日常生活維持一種界線分明的獨立關係，日常生活所追求的愉悅感是否暗指著不能透過參與公共事務獲得滿足？

過去的經驗總是告誡著我們追求公共事務的共善總是徒勞無功，因而對社會參與感到失望，除必須花費心力理解繁瑣的議題，同時在主張自己所追求的價值時不免被貼上特定標籤而遭遇污名化的處境。但我認為，公共參與只是實踐自我信念的工具性動機，而非價值理念的完成（縱然它是終極目的），如果我們可以將「追求的快樂」作為公共參與所預設的行動基礎，那麼我想這樣的愉悅感在你面對無法自身享受到該項政策所帶來的好處時也不顯落寞。儘管議題繁複，觀念艱澀，甚至公共語言過於生硬，但理解它，感受到過程中知識的拉扯與肌肉的鍛鍊，在一次次的論辯交鋒中裝備起自己，我們也才能真正且自信的踏出公民社會的第一步。

儘管那是最困難的開始。